方识秋吃得很少,大多数时候是靠营养品维持生命,别墅里库存的药品和食物仍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甚至很可能熬不到秋天。哑女曾外出寻找过食物,却遇上了小型雪崩,差点命丧荒野。雪山太高,松林太广阔,当年方识秋身体健康时尚且只能走到松林的边缘,现在拖着这破败的身体,根本走不出这座别墅。别墅之外的一切都是未知的,雪崩、野兽、乱石滩……任何一丝危险都有可能致他们于死地。这一年雪山出现了许多过去不曾看到的动物,夏初的月圆夜,松林外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狼嚎声。方识秋从睡梦中被惊醒,他靠在哑女的身边,小心翼翼拉住她的衣角。“不要丢下我。”哑女听着远处的狼嚎,掰开方识秋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写下一个“好”。狼群频繁在松林里活动,哑女不再外出。她用废弃的家具顶住房间的门,把防身用的斧头和小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楼和其他房间的家具被她拆得七零八落,棉花和布料缝缝补补勉强做成了暖和的衣服,木质的框架被小斧头劈开,在壁炉里化作温暖的火光。哑女留在了方识秋的身边,方识秋却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房间,扶着楼梯走下楼,在一楼的监视器下游荡。他试图激怒监控器背后的梁暝,期盼对方的出现,甚至不惜向不存在的神明祈祷,卑微地许下被梁暝殴打折磨的愿望。方识秋迫切地希望梁暝能出现。比起葬身在荒无人烟的雪山,他更希望梁暝没有抛弃他们。没有人听见方识秋的祈祷。不知所属的直升机在松林上方盘旋了许多次,像是在搜寻什么似的,停留片刻又匆忙地转移,全然没有注意到这座隐藏在松林里的别墅。梁暝没有出现在这里,方识秋的愿望没有实现。直升机再一次离去,方识秋紧挨着壁炉坐了下来。他的肩膀和手臂的皮肤被烤得干裂脱皮,被烫伤的手背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裸露在外的小腿和脚背长满了冻疮。伤口在温度急剧起伏的环境下化脓流血,方识秋开始发烧,眼前反复出现着幻觉。桎梏在壁炉里的黑色木炭又生出了蝴蝶,那些亮蓝色的精灵扇动翅膀,摇晃着长而卷的触须,越过壁炉的栅栏,在跳跃的火光中飞舞颤动。在那些纷飞的蝴蝶之后,是大片温暖的光芒。方识秋想要抓住它们,于是向烈火燃烧的壁炉伸出手。灼热的火舌从指尖燎过,卷走了皮肤肌理之间的水分,如果不是哑女及时按住了方识秋,他的手此时已经被火焰生生烤成了焦炭。壁炉的火焰随着柴火的消耗而衰弱,蝴蝶在木炭上化成了灰烬。方识秋没有抓住它们,蜷缩起的身体突然变得异常滚烫。他扯掉了披在身上的毯子,在寒气中瑟瑟发抖,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浸湿。哑女捡起地上的毯子披到方识秋身上,又被他奋力挣扎开。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指和小腿的伤口再度裂开,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泛黄的布条。血迹在蔓延,方识秋僵在了原地。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捂哑女手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却被甩开了。哑女把方识秋按在了地上,用毯子捆了起来。方识秋倒在地上,滚烫的泪水从眼尾流下,天花板张牙舞爪的影子缓慢消融在潮湿的泡影中。“怎么办……要怎么办……”“我还不想死……”方识秋哭着,灰白的脸上满是斑驳的痕迹,断续的抽噎卡在喉咙里,化成绝望的哀鸣。哑女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赤红方识秋又梦见了那只手。他倚在温暖的怀抱里,曾经带来药粒和温水的手抚过突起的脊骨,轻柔地拍打着震颤不止的后背。那是哑女的手,没有被布条包裹,没有被冰雪割裂,柔弱但完好。灼烧神经的热度缓缓退去,惶恐不安的心重新回归平静,方识秋想睁开眼看看她,肿胀的眼皮却异常沉重,粘稠着无法睁开。他睡了很久,再次醒来时,本该靠在自己身旁的哑女不见了。壁炉的火焰不知熄灭了多久,焦黑的木炭上看不到闪烁的火星,偌大的别墅里听不见任何走动的声音,只有从门缝挤进来的呜呜风声。哑女不在别墅里,方识秋靠上余温尚存的壁炉,胡乱思索她的去向。她答应过自己不会离开,或许只是木柴用完,出去寻找而已。方识秋瑟缩在角落,用薄毯紧紧地包裹住身体,指尖蹭过干涩的绒毛,抠到了一个硬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