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了一阵,觉得没意思,便出了后园,往中庭走。
路过书屋,她听见格窗内传出沉闷的读书声,时断时续,是老夫子在给大伯的儿子上课。
她停下脚步,仰起小脑袋,呆愣愣地听老塾师拖拉着语调,讲鲁哀公六年,孔子遭厄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弟子馁病。
孔子召来弟子,问:“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
——我的主张难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呢?
苏青瑶还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五岁,仅仅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
女儿家嘛,认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读熟《女则》、《内训》,再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然后嫁出去,就差不多了。
孔子的问题,以颜回的“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也”作结,书屋内的话音也随之停歇。
苏青瑶回过神,跑回后宅的西厢房。
她进屋,掀了蓝布帘子,走到卧房,见昏暗的拔步床上,母亲正伏在大伯母的怀中哭泣,肩膀一耸一耸。
听到脚步声,女人直起腰,盯着站在床边的苏青瑶,脸色灰白。
“可惜了,要是个男孩多好,”大伯母感慨,“要是儿子,老太太兴许……”
“妈妈,”苏青瑶上前,搂住母亲的腰,也打断了大伯母的话。
女人不言,侧身,两只冰冷的手捧起女儿的脸蛋,托在掌心。
这般端详许久,她开口:“我要是被休,这孩子就归荣明了。”
说话间,天黑了,忽然下起雨。
大伯母看一眼窗外,转回头,重重叹息:“唉!”
“那个女人一定不会管小瑶的。”她继续说。“嫂子,你看她那双大脚,一看就没家教……她要是让小瑶也变成那样,将来怎么能嫁好人家?”
“是啊,是啊,”大伯母连连点头。
苏青瑶看到母亲因这一下的赞同,眼底闪起泪光。
“嫂子,去帮我把裹脚布拿来。”她垂眸,泪水像凋谢的紫藤花一样落。“她不管,我管,别的我管不了,唯独这件事,我不能让她害了小瑶。”
大伯母点头,依言去取来新得裹脚布,长长的白布,令苏青瑶想起说书人口中的吊死鬼。她怕了,本能地跳下床,要跑出去。她的母亲却从身后紧紧搂住她,泪水顺着衣领流进了脖子。苏青瑶直发抖,看着大伯母将裹脚布递给母亲,又接替母亲,死死摁住了她。
女人脱去苏青瑶脚上的绣鞋,露出一双已经缠上白布的脚,剪去,露出巴掌大的小脚,足尖如鸟喙。她抽了抽鼻子,重新为她裹足,这次用的力气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大,裹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
她哭着扯紧裹脚布,说:“没了娘,女儿的脚没人管,以后就嫁不到好人家。”又说:“嫁不到好人家,她这辈子就完了,一个没了娘的女儿家,一个爹不管的女儿家,怎么活,怎么活?”温热的泪滴在苏青瑶的额头、眼睛、鼻尖和嘴巴,是一个个绝望的吻。
苏青瑶伸直手臂,想擦掉母亲脸上的泪水,可不论怎么使劲,她都碰不到她的脸庞。
滔滔雨水,浇淋在瓦片,激起一阵白雾,浸湿了徽州闻名天下的木雕,黄木上拈花含笑的观音,似是含着泪光,静静地望着昏暗屋内的母女。她们手摁着手,腿压着腿,骨贴着骨,肉黏着肉,分不清彼此。
突然,苏青瑶感觉左脚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嚓,短促的酥麻后,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双臂乱挥,拼了命的尖叫和哭喊。叫声高到一个地步,又蓦然失去了所有声音。就在她将要昏厥的那一刻,有人一脚踢开房门。
狂风紧随其后,涌入昏黑的屋舍,吹得女人宽大的衣袖哗哗作响。
“毒妇!”男人怒斥着,几步冲上前,抢走女儿。
女人瘫倒在地,呆了几秒,这才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