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她一路走下来的那口傲气,似乎要被这愈发孱弱的身体摧毁。她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吃力地挪到路旁,坐到一颗巨大的榕树下。她额头靠着粗糙的树干,泪水织成面纱,罩在脸上。一排蚂蚁顺着指尖,爬上她梅枝般的手腕,没入袖口。
现实的困境和理想的困境同时包围了她。
难道我的想法是错的吗?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呢?
她想着,喉咙深处呕出一声低微且苍凉的笑音,然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晕厥前的最后一幕,是路边有个粗布长衫的青年朝自己跑来,嘴里喊着:“小姐——小姐——”
第一百六十六章七日之围
“小瑶,小瑶?”
睡梦中,一只冰凉的手在摇晃她的肩膀。
苏青瑶抬头,看见一个一张素白的脸,正噙着笑,抚摸她的额头。苏青瑶侧躺在女人膝头,愣愣望着她,倍感熟悉。她分明认识眼前的女人,只是过去太久,记忆落了灰,让称呼停在了嘴边,久久说不出。
“哎呦,弟妹,可把你们好找。”
还未回过神,又一个声音传来。
苏青瑶闻声爬起,转头望向说话人,是她的大伯母。
“荣明回来了,你不快带小瑶过去见见?”大伯母迈着碎步,摇着蒲扇,走到跟前。“哦!齐大人也来了,你记得换身衣裳。”
“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那个女人。”
大伯母面露难色,不言语。
女人抿唇,扶正苏青瑶,站起。
她身穿蜜合色的大袄,石青的鱼鳞裙,一双巴掌大的绣鞋,右手拿着一柄绣着杜鹃的团扇,她折腰,用这扇子拍了拍裙子,掸去灰尘。
苏青瑶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是她的妈妈。
她再看自己,小手小脚,浑然孩童模样。
合欢树下,蝉鸣聒噪。
女人站在树下,冷冷道:“我看他是铁了心要休我。”
“男人嘛,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大伯母安慰。“与其这样闹下去,不如你肚量放大些,替荣明把那位邓小姐纳了。”
“我提过!嫂子,我难道是心胸狭窄的人?是她不肯做小。”女人说。“什么离婚,什么恋爱,全是洋人教坏了他。早知如此,老太太就不该让他去留学。”
竹筒倒豆子般,她一口气讲完,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女儿,改口道:“算了,我等下就去。”
大伯母颔首,摇着扇子远去。
“妈妈?”苏青瑶去扯母亲的衣袖。“爸爸又带姨姨来了?”
“可不是,那个坏女人又来了,”她嘟嘟囔囔地蹲下,拍去女儿青绿纱衫上的灰尘。
“但我觉得姨姨很好啊,”苏青瑶说,“她上次来,给我买了一大罐奶糖。奶奶屋里也有奶糖,但她只给堂哥,不给我。”
“好什么好,她最坏了!”女人狠狠戳一下苏青瑶的脸蛋。“你喜欢她?你要让她当你的娘亲吗?”
苏青瑶头甩成拨浪鼓。
“嗯,这才对。”女人灿烂地笑了。
她抱起女儿,足足转了七八圈,才气喘吁吁地放下。接着,她回屋,换了身衣裳,独自走向挂着楹联的厅堂,去见那位德高望重的齐大人。
挥别母亲,苏青瑶拿着她留下的团扇,在西厢房的花圃里扑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