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上朝议政,偶尔得空时,便召梅女官来说几句闲话。
这么多年了,先帝那辈时,还勉强维持着皇权和各地世家大族的平衡,年年派遣御史奔赴各地十三道查账,征讨拖欠的赋税,各地官府拖拖拉拉地缴纳赋税。
从郗有道当政开始,只顾着压制京畿一带,放弃了制衡各地,局势就开始乱了。
梅尚书生性慷慨大方,在外呼朋唤友,一掷千金,花钱如流水,贪污的三十万两银挥霍殆尽。
元和帝以‘未追回赃银’为理由,责令梅尚书重回户部,戴罪立功,清查天下各地大族隐瞒不报的陈年赋税,把贪污的三十万两银抵回来。
短短两年时间,查出了八百万两巨款,收归国库。
天下震惊。
到他亲政,暴君名声传扬天下,朝野疑虑,人心动荡,各方暗怀心思,局势彻底乱了。
梅尚书回到户部戴罪立功,彻查天下十三路的世家豪族隐瞒拖欠赋税之事。
京城看似平静的局面下,暗流汹涌。
深宫里挣扎着长大的年轻帝王,从未有人教他御下平衡之术,也从未得到朝中文臣武将的忠心。
盘踞各地的世家大族,枝繁叶茂,彼此百年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何况梅尚书奉天子之命,借着清查赋税的机会重新丈量田亩,清点人丁,动了全天下豪族的财富根基。
他在日复一日的平和局面里,怀着日日不同的喜悦期待,极寻常地度过每一日的平淡时光。
“雪卿见面总唤我陛下。”
身边倚仗的那群虎豹豺狼,也在各方势力暗中允诺的重金官爵封赏下,露出贪婪反噬的兆头。
只见眼前的风平浪静,忽略了平静深潭下的暗流。
“天下进学的文人士子都有字,朕却有名无字。”
在他对面,梅姝捏着金杯,浅浅啜了口醇厚美酒,“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天下有何人敢当面直呼陛下的字?陛下无需取字。”
他无意中得知了梅姝待字闺中时的小字,从此便每日亲昵地唤她的字。
这天夜里,他在御花园里喝到半醉,举着金杯对月感慨,
他的父亲,早在他长大之前便暴病薨逝。
他的启蒙老师崔祭酒,挡了郗党的道,在他登基不久,被全族抄斩于西市。
洛璳自嘲地一笑。
“不是无需取字。是无人替朕取字。”
十八岁,埋伏路边,乱刀诛杀郗有道。
兵围慈宁宫,押送着惊吓生病的太后幽居皇苑行宫。
他少年时便显露暴戾凶性,再未遇到另一个真心真意教导他的老师。
十六岁,天子加元服。
以前,他从不在乎。
但不知怎的,或许今夜的月色太好,或许杯中美酒太醇厚,或许眼前那人的注视太温柔,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一丝难过。
他手握天子生杀大权,驱使着大群虎豹豺狼,以一个令人生畏的形象,高踞黄金龙椅之上。
宗室皇族在京中还剩下不少,却再也无人敢,也无人愿以长辈的身份,替他取字。
躺在了御花园的花丛间。
梅姝自斟自饮了两杯,见花丛间的高大身影原地躺着,许久动也不动,以为陛下酒醉睡着了,无奈起身,谨慎看过左右无人,在头顶清冷月色的映照下,掀起遮掩面部的袍袖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