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不是女君给郎君的衣服啊,”乙生心想,“要不郎君才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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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外,喷香浓烈的炙肉香气,不断从赫连朵河大帐飘出。
厚实的毡帐隔绝了外头肆虐的风雪,主帐里灯火如炬,大行台麾下战将分左右围坐在下侧,人人面前皆陈列着温热的马奶酒与大盘炙羊肉。
帐中笑声此起彼伏,惬意非常。
“咱们吃肉,他们啃雪,咱们烤火,他们冻毙,叛军的命数到这儿就算到头了!”
骁卫右将军慕容克举杯向赫连朵河敬酒,笑着说,“大行台智计无双,借那道人献上的生祭之策,在武阶郡布下埋伏,不想一钓钓上来一对,连那南朝宵小也自投罗网。待此战大胜,大行台又要添功了!”
“大行台的功绩早已封无可封,这回荣归,别说国师要避让大行台一头,便是太后娘娘,也要听凭大行台裁事。”
对面的中将军朱桧不无谄媚地接口,说罢,又不怀好意地瞟一眼邻座的左先锋汤大坤,故皱眉头:“只不过,我等还是要小心行军,毕竟那杀了南朝大司马之人,不还在叛军中吗?”
汤大坤便是当日围在翫当县城门外,因胤奚一句自报家门而慎守不攻,遣人回主帐请示的先锋官。
那次,他被赫连朵河斥责谨慎过度,错失良机,下战场后便领了二十军杖。
今夜虽还能在主帐中有一席之地,却也坐立难安。
一时听见同僚这句挤兑,汤大坤心中恨如火烧。
恰此时,独目的赫连朵河用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冷冷乜下来。
汤大坤只觉大行台的眼神如一只锐箭,锥入他天灵盖中,才喝下去的马奶酒变成一团石块鲠在胃中,惴惴欲要站起。
慕容克将分炙刀拍在案上,坐在胡床上看着对面轻哼:“某人无胆,被一句大话吓退。若是当日直接强攻翫当城,这会儿我们大伙已在洛阳庆功了!”
汤大坤脸色越发难看,忽此时一只手从座后按住他臂膀,拦住汤大坤起身请罪的动作,上前一步,从半暗的灯影中走到明光里,向赫连朵河一揖到底。
此人却是一身纶巾文袍打扮,名左晟,职阶为行军参军。
他原本在纥豆陵和帐下谋事,纥豆陵和伏诛后,这人凭一口三寸不烂之舌,非但未受牵连,反而转投了大行台麾下。
左晟为他上峰解围道:“放目整个大尉,又有谁人比得过大行台虎胆雄威呢?汤将军用兵谨慎不错,只是那姓胤的玄人,倒也有点本领,当日若直接攻城,恐怕民心动荡,随叛军一道散走的百姓会更多。
“慕容将军难道不察,他一来,原本只知硬碰硬的六镇兵,忽然像八尺莽汉长出了脑子,比从前更加滑不留手。下官特意派谍子打探这名字,却听说南朝首届科举的状元……也是姓胤。”
他转向首座,不敢直视那只威凛的独眼,垂目小心翼翼道:“他们会否是同一人……”
大帐的气氛冷寂了几分,唯闻炭火毕剥。
赫连朵河忽而笑出一声,将盏底残酒泼入炭鼎,在那火苗高蹿中,命亲兵再斟满。
这坐在豹皮座垫上的五旬贵胄,大马金刀地向前倾身,道:“世上哪有那么多文武全才?一介籍籍无名黄口儿,摸过几年刀,上过几回沙场?纵是谢老二亲来,本台怕他否?尔等给我饮饱吃足,最迟一个月,本台要悬起万颗人头班师回朝!”
帐中主将响应如雷。
不止他们酒足肉饱,便是各营中的士兵,也得益于完善的后勤线,得到犒劳。三更过后,雪下得更密,营地喧声渐平,除了巡夜的值兵外,几个大营各自换岗休歇。
黎明,正是天地至静,浑如鸿蒙初分的时刻,蓦然,数道急弦声划破暗夜。
驻扎在最西边的右先锋营,瞭望台上的挂灯被雪粒打得摇晃,执戟守兵陡然大睁双眼,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咽喉便被一箭洞穿。
小兵喉间发出喀喀的声音,随着血流倒栽了下去。掉落的铁戟惊动楼下巡兵,继而,整个大营急吹号角:“敌袭!敌袭!”
“——报右将军,南北辕门皆有敌兵,南门轻骑撞阵直攻,北门似冲我营中粮草而来!”
大营主帐一把掀开,一股宿夜的残余酒气随之透出。
慕容克寝时甲不离身,此刻一边急扣臂缚,一边点兵,布着血丝的眼珠满是恨切:“不在山沟里缩着□□,找死不等天亮!好啊,本将军成全他们!”
他立点五千精骑,哪怕墨雪弥漫,六镇兵的杂色服也十分好认。慕容克分一千骑配五百神箭手,南面阻击高贼,放箭专作缠扰,自领余下三千精骑,猛冲向北。
“替本将温好美酒,天明之前,必挫敌锐!”
他要先杀掉那个故弄玄虚的胤鸾君,将人头掷到汤大坤面前,为大行台立下头功。
然当他的部队将及北门时,那些看似分散的游兵,忽而聚拢成阵。
随着一道道激厉马哨声,不知被隐在何处的战马从对面的山岗冒雪奔来。
对方平地跃上马背,气冲斗牛,两军相接,顷刻战作一团。
不对……一道漆黑的寒刃当前破开前阵,掠过慕容克眼前,刀后露出一张卷髯络腮面目,不是高世军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