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辛夷的身形如风,那红线指向不可测的远方。她对那些魑魅虫蛊素来怕得要命,方才说自己能克服恐惧,其实也不过是回怼谢晏兮时的嘴硬而已,但此时此刻,她在路过那些姿态各异的恶心蛊虫时,竟然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红线飘摇,被妖气冲击得像是下一瞬就要溃散,凝辛夷忍不住按在了那根红线上,三清之气倒灌,试图追溯到一个终点。
她屏了声息,生怕自己会引来更多的挑生蛊,也怕那不知从何而起的红线下一刻就会消失,拼命也要在这之前赶到谢晏兮身边。
她不敢想象,若是陷入幻境后的谢晏兮和谢玄衣真的被挑生蛊所控制,岂不是会招来谢家上下足足三百四十二人附身?!
三千婆娑铃一声轻响,凝辛夷在看到谢晏兮身影的同时便已经开始晃动手腕。
叮铃——
那铃音带着婆娑密纹从铃铛上荡开,如有实质的音波将谢晏兮周身所有的妖气与试图探足的蛊虫都震荡开来!
“谢晏兮!”她向他探出手去,掌心触碰到他胸前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紧紧扣住了他的下巴,手指压过那条方才被她的扇子带出来的红痕,迫使他与她直接对视:“谢阿垣?善渊?”
她口中变换着他不同的名字,入眼的那双熟悉的淡色眼眸一片氤氲的水色,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不同,却分明少了焦距,显然是已经坠入了幻境之中。
“阿垣,醒来!”凝辛夷双手持印,她深吸一口气,在他耳边催动三千婆娑铃:“那些都是假的,是挑生蛊妖的幻境,死了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阿垣,快点醒来!”
叮铃——
是血。
谢晏兮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的血,再看向面前纷乱一片的皇都,看倾圮的红墙黑瓦,看横尸一地的宫女侍从,哭喊声几乎要与血色融为一体,那种浓到化不开的味道令人作呕。
“师父带我来这里的意思是,我应该救他们吗?”他听到自己有些稚嫩的声音响起,于是他隐约记起了,这应该是他大约六七岁那一年,大邺将倾,闻真道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带他路过大邺皇都的长德皇宫。
“不过是一场路过。”闻真道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缘起缘灭,都在你自己。”
既然是路过,那便要多走几步。
也不知闻真道君用了什么神通,周围人奔跑呼唤,又有刀剑闪烁,却好似无人能见到他在这里禹禹独行。
他对这里很陌生。
每一寸砖石,每一步转角,每一处宫阙都是全然的陌生。
那些面孔或是悲伤,或是惊恐,或是痛苦,也都与他毫无关系。
可这一切却又并非真的全无关系。
他本应是大邺的三皇子,若非他生而命连破军,煞气太重,被批命不详,这座宫城理应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将在这里长大,或许被父皇所喜爱,也或许会卷入所谓的太子之争,被寄予厚望,但最终的一切都将化作子虚乌有,然后在这一场倾覆的战乱中,在这里死去。
淌过血,绕过那些挣扎与尖叫,他终于驻足。
长德宫中,有一座最为华美的宫阙,名为昭阳,天下人皆知那荣宠冠绝六宫的明贵妃便住在这里。
于他,昭阳宫明贵妃,还有另外一重意义。
那是他的生母。
昭阳宫门大开,不断有宫女从里面被拖出来,几乎要形成一条长长的血河,让人难以想象,高居其中的明贵妃如今是怎般境遇,是在宫破之前便自刎殉国,还是已经沦为了阶下囚。
有那么一个瞬间,闻真道君几乎以为,他要进去了。
可谢晏兮还是转身了。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带着与这个年纪完全不相符的冷漠,背着手向闻真道君的方向走来:“天下也要我救,苍生也要我救,长德宫人,也要我救。这世上人各有命,依我看,与其落在北满手里,还不如死在这里。要救你去救。”
闻真道君含笑看着他,脚下一步都不动。
谢晏兮抬头:“平时你把苍生慈悲挂在嘴边,现在却任凭这里血流成河?”
“阿渊,这是你的因果,不是我的。”闻真道君道:“我道随心,我已经救了这座长德宫里我应该救的人。”
我道随心。
他重新看向身侧的宫墙。
并不是真的完全不想去,人总会想要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有最原始也最真挚的对母亲的向往,他身为人,自然也有。他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向往可耻,却会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他渴慕的母亲,也是在他降生之后,就想要将他掐死在襁褓之中的存在。
真的不要进去看一眼吗?
他扪心自问。
是生是死,这或许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见到自己母亲的机会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问,他难道从来没有羡慕过别人家有阿爹阿娘的日子吗?从来没有渴望过一次母亲的怀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