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禄衣侯夫人亚叔进宫为太医,是来救当时为太子的顺安帝的,也是那个时候,禄衣侯夫人的父亲苏谶结识了澜亭,从此引而为一生挚友,两人相交一生。
但一等顺安帝病愈,澜亭借此洗清了祖父和父亲身上的冤屈,就离开了都城,从此人踪成谜,很难被人找人,只有他缺银子的时候,他才会在都城出没。
她亚父跟皇家有仇吗?有仇,不过他也曾为了他想的东西救过皇帝,是以这人不是不能救。
“这事臣妇不能擅自做主,”禄衣侯夫人这厢垂眼看着膝盖不动,“臣妇能想法子让臣妇亚叔进宫,可亚叔愿不愿意,就是臣妇能为之事。”
“十万两银,再加上一些名贵的外间难得一寻的药材。”狄皇后接着开了口。
禄衣侯夫人先是静默不语,尔后她又抬起眼,这次她看向皇后的眼没有转眼即逝,而是定定看着狄皇后未动,只听她启动薄唇,道:“是哪些?”
“李女。”狄皇后叫了一声。
“是。”
李女史转身拿来了一本烫金的薄子,奉到了禄衣侯手上,“侯夫人。”
禄衣侯握着薄子看向狄皇后,见狄皇后颔首示意她可以看,她便翻开了薄子。
宫中静默了下来,佩梅都有点不敢相信,她的表姐竟然跟身为一国之母的皇祖母在谈的……竟然是这等事。
谈事的人一个比一个冷静,佩梅却听到了自己胸口急促的心跳声。
“这些确都是我亚叔想要,”至于银子,更是她亚叔所缺之物,侯夫人就不多说了,皇后若是不知她亚叔软肋,也不会开出这等价来,“但臣妇还是要问过他一声,臣妇可能现在派回家一趟?”
“也行,你家也近,本宫拿牌子给你。”
禄衣侯夫人顿了顿,把薄子收拢,朝皇后那边倾了倾身,客客气气道:“臣妇丈夫身边有快脚之人,还请娘娘把这薄子和话带给臣妇的丈夫就好,他会知道怎么办的。”
狄皇后斜睥了这看着恭敬客气,实则对着她这个皇后也不让半步的妇人一眼。
着实硬气。
“这事不能只经你的手?”狄皇后不想把事情延伸到朝臣身上去,至少今日不想,她不想在事成之前让皇帝知道这是她的意思。
闻言,禄衣侯夫人摇首,“娘娘应该也知道,臣妇不是那个能拿主意的人。”
“那就这样罢。”狄皇后早就见识过此妇的软硬不吃,转头对李女史道:“你拿上东西去中秀殿,找丁女。”
“是。”
禄衣侯夫人把薄子交给了李女官,还未回过头来,只听皇后娘娘冷冷道:“我让丁内司去找禄衣侯说,把薄子也带出去给你亚叔亲自过目,这总该成了罢?”
“依臣妇对我亚叔的了解,十有八*九会成,他今年在外面建了两处善堂,那都是花银子的地方。”禄衣侯回过头来看着膝盖,淡淡道。
狄皇后先是被她的话震惊,接而她怒而拍了一下凤椅那裹着棉垫的椅臂,怒道:“合着这天下就他一人会做善意不成?他做了善事就可不听话,连君王都不尊?”
禄衣侯夫人摇首,神情丝毫未被皇后娘娘的震怒所震慑,她不紧不慢道:“岂可不尊?就如您的银子到了他的手里,不过也只是经了他的手,养育那些孺弱年老的,还是您。”
“哼,”狄皇后冷哼了一声,冷冷笑道:“话倒是说得好听,可没见你好生听过本宫的命令。”
皇祖母生气了,佩梅小心地看了诩儿的祖母一眼,只见她脸上虽含怒气,可神情神采奕奕,且目露精光……
看起来比平常要精神许多。
她将将瞧了一眼,只听她的表姐这厢又淡淡道:“只要是您,臣妇都是听话的,您一开口,臣妇想的都是先应承下来,再想办法去解决。就如今日此事,臣妇也是赌上了这些年臣妇对亚叔的那份孝心,明知是为难亚叔,还也还是答应了您去为难他,我视您在他之上,好在这世间像您这样的人只有一两个,若不然臣妇的罪过就大了。”
狄皇后听了怒笑了一声,只是这怒笑过后,她脸上的怒气已然散尽,她哼了一声,又懒懒地躺了回去合上眼,手指朝佩梅那边别了别,道:“你这妹妹,日后有你一半,还是能成点事的。”
被她们的说话说得心思乱成了一团麻的佩梅一听,当即抬起眼来,看向了她表姐,只见她表姐朝她这边也看了过来,微微朝她颔了颔首,接而回过头去,朝凤椅上的皇后道:“娘娘用心之良苦,臣妇知道,等梅娘日后长大了,她也会明了的。”
狄皇后不想再听她那些没用的话,朝她这边挥了下手,“退下罢。”
“是,臣妇告退。”
禄衣侯夫人走了,凤栖宫更静了,佩梅见站在宫里的宫人一声不发,尤如泥塑,那椅上的老妇人又散去了一身的光,成了一个身上尽是暮气的死沉老人,不知为何她的心更是慌了。
她不是很听得懂皇祖母与表姐的说话,更看不懂如今她眼前面现的情形——她不懂为何一个人在半刻前一身凤临天下的威仪,转眼之间就成了一滩死泥,而这宫,也因她成了一处死宫。
*
佩梅这日下午在凤栖宫里没等来苑娘表姐的回信,倒是等到了天暗,她随皇祖母去往了中秀殿。
在中秀殿里,她见到了艳光十射,神彩飞扬的婆母。
刘太子妃见到儿媳,就示意儿媳往她身后走,其后往带着一众臣妇给婆母皇后娘娘请过安,各人被赐落坐后,她带着儿媳往她首位下首的位置走去。
佩梅眼睛眼光看到了她的表姐禄衣侯夫人走向了她和婆母对面的斜角处,也就是皇祖母椅下左边的第二处桌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