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焕游笙来,公主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一拍怀里波斯猫儿的屁股,令其窜下,金铃铛在姹紫嫣红间叮咚乱响。
世安公主提着裙摆奔向她,一如之前多次那样,发间赤玉梅簪缠住帷幔流苏,焕游笙单膝未及触地,已被公主拽住护腕:“礼部那些老头子够烦人了,焕姐姐还要学他们!”
焕游笙从善如流地起身,由着公主仰头细细打量。
半晌,公主喃喃道:“瘦了。”
焕游笙望着堪堪齐肩的少女,忽觉她裙摆短了寸许,如今碧色披帛已盖不住新添的翡翠禁步:“公主长高了。”
猫儿扒拉着炭盆,将煨着的糖水香气搅得满殿浮荡。
“才没有……”世安公主拽她坐在青玉案前,忽然拎起猫儿后颈,雪团似的波斯猫也不挣扎,反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公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倒是这孽障没少长,去岁来时还没妆奁匣子大,如今被喂得太肥,连梁柱都跳不上去了。”
熏笼迸出个火星子,映得公主眸中水光倏忽而逝:“焕姐姐这次回来,不走了罢?”
焕游笙摩挲着越窑茶瓯上的冰裂纹,不想骗她:“扶南为救奴婢伤及双目,若太医署无法为他医治,奴婢想向太后请旨,与扶南一同去求医。”
从前她一直称呼皇后娘娘,如今忽然改口太后,还有些不适应。
这种身份的转换,似乎也影响了世安公主。
焕游笙话落,等着公主的反应,但她没有要求她不许外出,也没有央着同往,反而十分沉默。
“公主……”焕游笙试探开口。
“我明白。”世安公主忽然掰断案上碟子里的金乳酥,酥屑簌簌落进炭灰,“上月拟了三次婚期帖,母后总推说要择吉日。”
她盯着酥块断面参差的茬口:“起初我也只以为母后想多留我两年,就像她说的那样。可是哪有什么吉日?不过是等着皇兄坐稳龙椅,或是旁的……总之,母后对朝局还没有把握。”
她轻笑了一声:“毕竟,何处能比后宫禁地更安全?”
太后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挟持她威胁自己。
暖香裹着梅息扑在碧纱窗上,拓出弘文馆歇山檐的影子。
当今的圣上——从前的四皇子,虽则不算年幼,可志不在朝堂,人也愚钝,再加上是灵前继位,自然不算稳固。
就在方才,新帝将吐蕃国书折成香囊,惹得太后怒斥——即便年满十六岁,他的心神终究只落在摆弄香料上。
“二哥哥倒自在,也无须再去弘文馆读书,一个闲散王爷,日日诗词歌赋,好不风流。”世安公主扯下屏风上的《骊山烟雨图》,画角“逍遥王印”朱砂鲜亮,“二哥哥如今在别苑豢养百戏班子,前日还献上西域幻术给母后解闷。”
“王爷也算得偿所愿。”焕游笙颔首。
窗外窸窸窣窣,像是有鸟儿出来啄食了,冬日里,它们也不好过。
世安公主将半块金乳酥掷给猫儿,轻声道:“二哥哥时常带新奇玩意儿入宫逗趣儿,日子也不算难熬。焕姐姐尽管去寻医,我会在宫里好好的。”
翠晴捧着鹦鹉纹提盒进来,糖渍梅蕊映着琉璃盏,木樨蜜在酥山上凝出冰晶。
“这是新贡的玉露团。”公主戳着兔形点心,换了话题,“焕姐姐讲讲一路上的故事吧。”
到了就寝的时候,波斯猫率先蜷在熏笼上打鼾。
眼中朦胧着困意的公主忽然凑近,语气终究有些不甘:“外面,当真能医好慕容公子的眼睛?”
“太医说……”焕游笙一句未完,便又被世安公主打断。
“罢了!”公主钻进焕游笙怀里,“我才不要听这些!总之,等我大婚的时候,焕姐姐一定要回来!”
“好。”焕游笙拍了拍公主的肩膀,“时辰不早了,睡吧。”
清晨的水雾浸透宫墙时,焕游笙踏着满地碎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