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望着高踞于马上的林冲,只觉得一座小山缓缓压过来,连日头都被他遮住了,碗口大的马蹄“踏、踏、踏”走在地上,那声音便如巨大的铁锤般,一记一记就砸在他心口上。
林冲没着盔甲,寒光闪闪的蛇矛擎在手中,后面背的是满满一壶狼牙利箭,雪白的箭羽上还沾着斑斑暗黑色的血迹,腰上系着巴掌宽的狮蛮大带,左边跨一口精铁打制的凤嘴快刀,右边又斜插着一柄厚背薄刃的解腕尖刀——这分明是绝死一战的装束。
王英被他杀神般的气势所慑,连退几步,软软地坐在地上。那几个妇人早惊得面无血色,连忙放开扈三娘,远远地退了开去。
林冲一抬腿就下了马,丈八蛇矛直飞向王英面门,冷冷地道:“王英,借你这物事一用。”
王英只觉头皮一紧,还未等惨叫出声,头发便披散下来,狼狈不堪。
只见有条鲜红的影子一闪,被林冲抄在手中,却是王英帽上的那朵红花。
林冲“嗵”地一声,将蛇矛尾端顿进了地上,足有二尺许深,把那矛一下立在那里。
他将红花慢慢插到自己的鬓边,迎上扈三娘明亮而欣喜的目光。
四目相视,无语之间却胜过千言。
二人心有灵犀,忽然转身齐齐向正堂跪下。
众人俱都大骇,他们要拜堂?!婚礼上还能换了新郎再拜堂的吗?
只见二人缓缓地向正堂一拜,已是拜了先灵。抬起身后,扈三娘却向父母原来所住的正房转过身子,林冲也随着她一起,遥遥拜了。
扈家满门被李逵几乎杀得精光,除了扈三娘的大哥扈成侥幸逃脱外,就止剩下扈三娘伶仃一个。
因此上,扈三娘领着林冲拜了父母旧居之所,权当是拜了高堂。
二人又各自转身,面对面跪了。
众人只见那男子如杀神下凡,高大威猛,气势迫人,如天降神魔一般;那女子虽被绳捆索绑,却神态自若,没一点扭捏,那高挑的个儿更显出她的英挺秀美,美丽绝伦如落难仙子一般,正合神将前来搭救,实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可人儿。
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叫一声:“好!”顿时引起一片采声来,尤以林冲属下众兵丁为甚,他们人人顿枪杆于地上,咚咚咚震天价响,如临战前一般齐声竭力地呼喝着。
围观的众人里,一个胖大的和尚哈哈而笑,拳头大的骷髅串珠在他壮硕的胸前不停地抖动;他身旁的带发头陀轻轻点头,英武的脸庞上浮起一丝笑意,挪开了按在戒刀上的巨掌;又有一个穿着大红抹胸的妖娆妇人,先是鄙夷地望了下王英,复又把目光转向扈三娘,眼里满是赞赏和欢喜。
其他头领中也无一人上前相阻,止剩个王英萎坐在地上,灰头土面,双目无神,远远看去像只落败的公鸡一般。
宋江脸色黑如锅底,他环顾四周,反复思量,终是没说出什么。
他只得眼睁睁看着林冲扈三娘二人对拜,结成了夫妻。他缓缓松开攥紧了的拳头,又伸手出去,按捺住身边一个愤愤的黑大汉子。
扈三娘美目中异彩连连,望着林冲轻声唤道:“夫君。”林冲一双虎目却有些泛红,喃喃道:“娘子…娘子…”,口中念着念着,便有些哽咽着了,没法继续说下去。
扈三娘知道他想起的是什么人,不由得一阵怜惜,心中默默许下愿心,今后天涯海角,便让奴家伴着你罢。
她微笑着,复又娇声道:“夫君,这劳什子凤冠把奴家压了半日,可难过得紧。”林冲平复一下心中的激荡,温言道:“此等俗物,如何能配得上娘子的人品才貌?”
林冲轻轻帮她摘下凤冠,随手抛了在地上,又爱怜地帮她理一下发鬓,然后伸手将她的腿一抄,毫不费力地将新婚妻子横抱在怀中。
林冲拥着扈三娘坐回马上,双腿只一夹,马儿便开始急奔,碗口大的马蹄将落在地上的凤冠踏得粉碎。
人如神,马如龙,尘土高高扬起,二人抛下场中众将,扬长而去。
场中鼓乐早停,一片沉寂。众人还在回味着刚才的惊人一幕。
蓦然,一阵悠扬的箫声响起,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头领手按箫管,且奏且行,踏着拍子,慢慢向庄外踱去。
他吹的曲子听着颇为耳生,非雅非俗,但婉转间带着洒然,呜呜咽咽地甚是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