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黎渐川和这位姨妈并不亲近,以前也只见过两三次,连她具体的模样,他都不能清晰记起。
可不知为什么,在田栗说出地球疑似毁灭这句话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件事,想起了她。
他从未想过去见她,可也从未想过,会永远见不到她。
小小的舷窗圈着一片漆黑的宇宙。
宇宙中,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在慢慢地变小、变远,空间站被甩在远处,渐渐凝缩成小纸船的模样。
黎渐川感受不到飞船的移动,但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确实在离开,离开自己的星球,自己的家乡,自己过去所熟悉的一切。
这么突然,这么毫无预兆。
理智上,他知道空间站在突发情况下遵从光明未来的命令,是完全符合逻辑的,但他就是感觉奇怪,感觉恍惚,感觉事情不应该是这样,难道……真的是像田栗所说的,是一切太过仓促,他反应不过来,还无法接受?
毕竟,他从未给自己的未来做过任何离开地球的设想。
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现在,天方夜谭似乎变成了现实。
他作为一个听命于武装中心的普通作战人员,被高层的决定裹挟着,一无所知地接收着地球末日的讯息,一无所知地踏上这条未知的旅途……
黎渐川的目光落在舷窗倒映出的自己的身上。
他看到,这张近在咫尺的、惯来坚毅的脸孔,头一次露出了独属于十八岁少年的茫然无措。
仿佛迷路。
……
伯恩很快就“诺亚方舟”空间站三艘飞船提前发射一事作出了全体通报。
新的高层会议在“潘多拉号”的两间食堂内同步投影直播,对一切进行了解释,内容与田栗对黎渐川二号西西弗斯所说一致,毫无保留。
大多数人早在看到飞船发射时,就已经有了许多不安的猜测,一小时后的会议直播虽让他们震惊、崩溃、绝望,但在确定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发泄过后,他们也只能选择接受。
一来许多人本就是要跟随飞船离开的,二来木已成舟,不接受,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混乱与低迷的气氛持续了两三天,便渐渐恢复如常。
人类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
在确定无法改变任何事后,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适应,便是向前看。
就像老话里常说的,再怎么样,日子总是要往下过的。
黎渐川也在说服自己接受。
而他好像也真的顺理成章地慢慢接受了一切。
他照常巡逻、值班、训练,偶尔安慰开导自己的队员,几乎很少会去思考地球在那股能量异常爆发之后的情况,和自己记忆里那些故人可能的现状。
随着舷窗里的蔚蓝色星球的消失,所有人在“潘多拉号”上的生活都开始步入正轨。
飞船进入外太空的第五天,站长,哦不,现在应该叫舰长伯恩,在上一次的公开道歉后首次露面,宣布“潘多拉号”的轮换休眠计划将在三天内正式开启,请所有“潘多拉号”上的成员查收自己的冷冻休眠通知,如有异议,尽快联系主控室。
尽管发射仓促,但“潘多拉号”的物资早已备好,绝对不少,只是再多的物资,再强的种植和循环系统,在航行期限不确定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这样长时间地供养这么多人。
对种子计划来说,携带基因种子和大批冷冻人的基因库是人类未来的资源,这些“潘多拉号”上活生生的人类,同样也是。
冷冻休眠是必然的,也是计划之内的。
但“潘多拉号”不能完全脱离人类的管理,因此,“潘多拉号”确定的是轮换休眠,而非全体直接休眠。
黎渐川看了眼自己的腕表。
他不是第一批休眠者,而是第二批,暂定休眠时间是从一个月后开始,休眠一年,之后解封醒来,带103小队值守半年,然后再进行第二轮休眠。
他对此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队内,只有性子跳脱的林青屿比较兴奋,对第一次尝试冷冻休眠万分好奇与期待。
“队长,我有一个问题!”
林青屿举手:“我巡逻的时候去过基因库那边,看见过那些冷冻人,有专家在那里说,这些人回头解封可能会记忆错乱、肌肉萎缩什么的,算是后遗症。咱们到时候也有这种后遗症怎么办?”
“记忆错乱倒不怕,反正我也记性不好,但肌肉萎缩……这可不要啊!我一点都不想重新训练!”